白杨：不应被忽略的电影表演理论家

　　今年是著名电影线周年。白杨是杰出电影表演艺术家，人人皆知，她也是一位优秀电影表演理论家，所知之人估计不多。电影史上，电影演员兼具理论贡献者不少，如赵丹、石挥、金山等，白杨也是其中的佼佼者。

　　她是一个天赋型演员，也是一位有着系统思考的表演理论探索者。在早期表演中，她就实践一套“从生活里找依据”的创作方法，跳出彼时影剧表演的夸张范式。在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中，她饰演的是一个在战乱中拉扯孩子的普通妇女，她首先理顺了角色的“生活逻辑”，走路的速度、开门的手势、待人接物时身体的倾斜角度，表演都要契合她的生存状态。同一时期其他演员塑造苦命女性，大多是大段的苦戏，以及夸张的面部表情，白杨则从“从生活里找依据”的表演理念出发，设计了大量微身体细节：在漫长的望夫等待之中，手指会无意识反复摩挲衣角；获知丈夫已经另组家庭，没有立刻崩溃大哭，而是退后半步，肩膀微抖，好久才慢慢地低泣起来。没有一句台词，一个传统中国女性的绝望与错愕却尽致表现。该片的表演，成为白杨用实践验证自己表演理论逻辑的典范案例。

　　新中国的表演，她的理论探索逐步系统化和美学化。《祝福》中，她深入绍兴农村体验生活，发现劳动妇女的一些身体习惯，如长期手握锄头，手会不自觉地卷起，迎风而行肩膀会微微前倾，遭受重大生活打击的人，眼神是散焦的，不会聚于一处，故而在角色设计中，她的身体变化是层层递进的，开始是手脚麻利的健壮女工，后来是眼神空洞的妇人，最后是手脚僵硬的乞丐，身体语言都有着清晰的区分度，而不是流行的“靠情绪带动作”，证明身体的细节设计本身可以完成人物弧光的完整叙事，直接成为了表演史上理论结合实践的范本。

　　作为电影表演理论家，其重要成果体现在《电影表演技艺漫笔》一文中。该文最初发表在《文汇报》，后来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单行本。此中，她系统阐述了自己的表演观，即“三忌八诀”。三忌，是简单化、老套化、吃力化；八诀，是品、熟、脉、稳、神、趣、明、化。

　　具体而言，简单化，不能是单一手段，而是丰富多彩的；老套化，不能依样画葫芦，人物要有特点和个性；吃力化，不能卖尽气力，要有举重若轻的恰切之妙。品，演人物不单独演其貌，还表现演其品，即人品和品质；熟，在精熟之下，所立的意才会造成刻画人物的成功；脉，角色有了脉，就活了；稳，立定主意稳，心有专注，手有把握；神，演什么象什么人，象极了就是神；趣，要有生趣、乐趣、妙趣、拙趣、神趣、美趣乃至妖趣；明，恰到好处，准确、生动和鲜明；化，将主题思想、人物关系、情节故事、艺术技巧等同臻化境。

　　上述表演观念，可谓中国电影表演美学的灵动概括。以“稳”而言，她写道：“记得有一次，我向大师齐白石求画，那年他已经是九十三岁了；老人，老态龙钟总是免不了的罗，手动起来也有一点抖抖的，动作缓缓慢慢的。谈谈说说之后，不久开始作画了。等到画笔一提起，他老人家的手，就是一抖也不抖。可真叫腕力千钧，意在笔先，一气落笔，一下子画成了。我那次是第一次看到大画家画画，印象深极了，感想也深，想到这句话：‘磨墨如病夫，执笔如壮士’。这个形象跟演员演戏规律很仿佛，磨墨阶段，正象演员酝酿准备角色，如病如痴，神魂颠倒，七横八竖，真象病了一样；一待落笔，也就是到ued运动科技演起来，非要精气神百倍，笔笔有神不可，每个动作都要很准确，其道理也正如此。所以演员在稳字上，先就得取得胸无尘滓，身入其境，一心专注；首先要进入角色，然后才谈得上演来有神。”

　　从上可以发现，白杨的表演理论从其实践而来，是符合“行知哲学”的。数十年间，她从未停止对于表演实践的美学思考，拍摄间隙撰写大量创作手记，思考不同类型角色的身体表达规律，如表演与镜头、场景、光线之间的互动关系，身体动作、步态设计及微表情在电影技术语言系统的表现力量，又将其全部沉淀进入每一个角色的创造之中，故而其表演既有着东方女性特有的温婉含蓄，又有着直击人心的真实力量。

　　还可以发现，她的表演理论，通俗易懂，拒绝晦涩，也不照搬外来表演体系，是从片场摔打中总结出来的表演真经，字字句句踩中电影表演最核心的规律。它至少说明了以下四个问题：一是她的表演理论探索表明，优秀的表演从来不是天生的直觉，乃是可以被总结、被传承、被反复验证的创作体系；二是作为完全从中国演员的本土创作经验之中生长而来的方法论，比很多空泛的表演理论更有生命力；三是她的“三忌八诀”，是一剂清醒剂，对许多青年演员是一个“表演之戒”，表演不能直接对着模板抄，表演从来没有通用模板，而是需要沉到生活里，摸透角色的全部生命逻辑，以细节填充他，以真情浇灌他，最后让她自然地活在镜头之中；四是目前正在构建中国电影表演美学体系，她的表演理论，是中国电影表演美学体系的“通俗版本”，其意义非凡。

　　（厉震林，上海戏剧学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，中国电影评论学会影视表演艺术评论委员会主任委员）